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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內丹術爲功于六合
——儒宗王船山與羽士閔一得
作者:嚴壽澂
來源:作者惠賜《儒家郵報》
時間: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3月3日
撮要:儒家本以學做人爲教;學做人,必當治心。身心相連,心氣相使,惟心氣兼治,始能變化氣質,堂堂做人。宋、明儒有取于內丹家調息之術者,以此。內丹家旨在生命雙修,煉神還虛,即悟元子劉一明所謂“修天賦之性,以化氣質之性;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”。若所欲化所欲轉之性與命,不限于一己之小我,而推擴及于人間世,甚至全宇宙,即王船山所謂相天,閔一得所謂醫世也。船山爲儒宗,一得乃羽士,時間相距百余年,而皆主以內丹術爲功于六合,其所祈向所經驗者,頗有類于基督教傳統中之冥契主義(mysticism)。然二人雖同有冥契經驗,其內容終究殊異。船山之終極關懷,不在一己之獲救,而在人類全體之福祉,此其所以爲儒宗也。
關鍵詞:內丹術 王船山 閔一得 相天 醫世 冥契主義
一、內丹術與治心
晚世學界奇才劉鑒泉(咸炘),于平易近國丁卯己巳間成〈三進〉一文,云:“漢以后儒者之學凡三變:漢唐儒者止于粗跡,至宋始知反本而兼取老莊、佛氏,至明更求靜處之實得而通丹家、合三教,皆求之愈切,進之愈深,每變而益進者也。”“每變益進”的緣由是:儒家教人爲學,本是“學爲人”,而“人之所以爲人者,心也”。漢唐儒者,“限儒學于小德細行、文章軌制,甚且諱言靜,諱言心”。但是須知,儒學“固不止五教八德”,其所謂仁,“固非僅愛人之行”,“一切問題之根”在于心性。宋儒有見于此,“故尋求來源根基”。此爲儒學之一進。欲求本體而“惟恃萬念百行之檢束,則亦如醫病者之不究病原,不培元氣,而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,必不克不及致”,于是學者不得不著重心性。此爲二進。本體雖或可乍見,但是所得終究不克不及耐久,欲求耐久,“必使撓亂之者皆不克不及撓亂”。此乃“治心者最要之問題,不克不及防止之問題”。人的行爲,當然是“本于心”,但是“本于知識者淺而力小,本于情義者深而力年夜”。情義則“與心理相關”,“身心相連,心氣相使”。于是不得不兼取內丹家調息之術,心氣兼治,以成變化氣質之功。此爲三進。宋儒朱子、饒雙峰(魯),已從事丹家調息之功。至明儒,則王龍谿(畿)、唐荊川(順之)、羅念庵(洪先)諸人,皆有得于丹道,“從此遂風行會通三教之說。”[1]
王船山明亡后僻居窮山四十余年,不薙發,不換衣,明知恢復無看,仍堅守氣節,志不少衰,以漢衣冠終其身,并世殆無第二人。其所以能這般,在于堅信,人能以一己清醇的神氣爲功于六合(即所謂相天)。此一崇奉的預設是人的才性不滅,亦即平生的作爲,隨魂氣散歸太虛而長留于天壤間;其所舞蹈場地用工夫,則年夜有得于內丹家生命雙修之術。[2]清中葉全真道龍門派第十一代傳人閔一得(小艮)有“三尼醫世”說(所謂三尼,乃指仲尼、牟尼、青尼,即孔子、釋迦、老子),以爲六合間種種戾氣皆可轉移于人事,有道者則能以“三尼”相傳的內修之法,打消戾氣,轉移天心,從而“醫世”。[3]王、閔二人,一爲儒宗,一爲羽士,殊途而同歸,從中可見儒、道之相通。相通的鈐轄,正在于心氣兼治的內丹之術。
japan(日本)學者三浦國雄以爲,中國文明的出發點,就年夜體而論,乃是人間甚至生物的基礎欲看。以儒家爲例,其教義的底蘊爲親子情愛,特別是子對親的心意,即所謂孝,并將此天然實感擴充而及于全國的他者。道教則從生物的天性出發,以求生愿看爲基礎,企求長家教壽甚至不逝世,于是出現了各種養生之方以及由此而生的仙人術。凡此種種方術,法國漢學家馬伯樂(Henri Maspero)稱之爲“心理的實踐”。大體可分爲:食餌法的實踐(服餌)、私密空間呼吸法的實踐(服氣、行氣)、體操的實踐(導引)、性的實踐(房中)、煉金術的實踐(金丹)。五者彼此關聯,其操縱不過乎氣的集聚。[4]到了唐代,如劉鑒泉(咸炘)所謂,“道教諸名師,皆明藥之非草,長生之非形軀,不言白日升天矣”。[5]于是服食外藥(外丹)之風衰而調息內煉之術盛。[6]蒙文通以爲:“道家自齊、梁而后,已受佛法影響,以不生不逝世言長生”,“以三一爲宗,而歸于神與道合,神與道合則不生不逝世”。[7]對上清道及內丹術深有研討的法國學者Isabell Robinet指出,內丹與金丹、服餌及各種導引、行氣之術有一個最基礎的差別,即內丹術絕不尋求不逝世藥或金丹之類的特別物質,而是尋覓使個體得以更生之法,其依據則是個體與宇宙在源頭上本是合一,內丹家于是特重對于萬物原初狀態的玄想。[8]此原初狀態,便是所謂道。
與閔一得同爲龍門派第十一代徒裔的悟元子劉一明,著有《棲云山悟元子修真辯難前后編》,于三教合一的內煉之術分析精詳,以爲所謂道,便是“後天生物之祖氣”。此“祖氣”無抽像可得,“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,包羅六合,生養萬物,其年夜無外,其小無內,在儒則名曰太極,在道則名曰金丹,在釋則舞蹈教室名曰圓覺,本無名字,強名曰道”,“擬之則非,議之則掉,無形無象,不色不空,不有不無。若著色空有無之際,則非道矣”。閔一得對此,深表贊同,曰:“道之本體,和盤托出,則此金丹年夜道,學者知所從事矣。”[9]按:蒙文通所謂“神與道合”,恰是指此。
張伯端《悟真篇》卷中七絕之十三云:
道自虛無生一氣,便從一氣產陰陽。
陰陽再分解三體,聚會場地三體更生萬物昌。
王沐師長教師解釋說,虛無“又稱‘天然’,又稱‘未見氣’,即道教所稱元始之無瑜伽教室極,又稱曰‘無’”。所謂三體,“在宇宙爲六合人,在修養爲精氣神”。[10]按:所謂虛無、天然、未見氣,便是前述“後天生物之祖氣”。此乃“後天氣”,故又稱“炁”,以與陰陽既分之后的“后天氣”相區別。由太極後天一氣而分陰陽,成萬物,是所謂順行。內丹家所謂丹法,則是“逆行”:將三(精氣神)歸二(陰陽),“即煉精化炁”;“二歸一,即煉炁化神”;“一歸無,即煉神還虛”。[11]到了“煉神還虛”,那即是“神與道合”了。
太極未分的一氣之中,本含陰陽;而陰陽既分、形質既成之后,一氣仍貫注于此中。故劉一明云:“後天陰陽以氣言,后天陰陽以質言。後天陰陽,太極中所含之陰陽;后天陰陽,太極中生出之陰陽。金丹年夜道,取其氣而不取其質,于后天返後天,故曰後天年夜道。”人有生之初,太極元氣或“後天祖氣”落于此中,此即所謂元精元氣元神。經由此元精元氣元神,可以前往“後天年夜道”,是謂“還丹”。故劉一明曰:“後天一破,生出后天陰陽,而后天陰陽,一動一靜,此中又生後天。至人于此后天中,采取所生一點後天之氣,逆而返之,復全太極之體,故曰還丹。”[12]“還丹”之所以能夠,在于人能體認到身中所含“一點後天之氣”,并個人空間能用功夫還于“太極之體”。人身中所含的“後天氣”,即是“性”。此“性”自後天太極而來,猶如天所命,在此意義上又可稱爲“命”。宋以后理學家所謂天理,即包括于此“性”或“命”之中。故劉一明曰:“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,氣以成形,而理亦具。氣即命,理即性。氣不離理,理不離氣,即性不離命,命不離性,焉得有性無命。”命既自天而降,故可曰“後天”;性則是人中之天,故曰“后天”。劉一明于是又說:“命屬後天,性屬后天。人自後天之氣掉散,于命有虧。若執一己而修,則所修者空性;若執一身而修,則所修者濁物。縱能保的現在之氣而不掉,焉能攝得已掉之氣而復還?必用他家不逝世之方者,所以招攝其已掉之氣數耳。”[13]按:若惟知尋求本體(修性)而不知培養元氣(修命),則性托于虛,焉能實有所得?若惟知導引行氣以養命(修命),而不知若何認識後天太極之體(修性),則衹能保攝身內之氣不掉,焉能由后天返于後天,神與道合?全真道之所以主張必須生命雙修者,緣由即在于此。
所謂他家不逝世方,恰是《悟真篇》所謂“道自虛無生一氣”之“氣”,乃“後天生物之祖氣:,既非”后天呼吸之氣“,亦非後天之“元精元氣元神”。劉一明釋曰:
後天之氣,爲生物之祖氣,乃自虛無中來,爲萬象之主、六合之宗,無形無象,無聲無臭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。然雖無形,而能生形;無象,而能生象。以言其神,爲不神之神;以言其氣,爲真一之氣;以言其精,爲真一之精。別名真種,別名金丹,別名他家不逝世方,非后天呼吸氣、思慮神、交感精可比,亦非元精、元氣、元神可同。
此氣“歷萬劫而不壞,超羣類而獨尊,存亡不拘,有無不立,爲后天精氣神之最基礎,爲後天精氣神之主宰,甚至陽之物、天上之寳”。[14]按:劉一明又云:“后天之精,交感之精;后天之氣,呼吸之氣;后天之神,思慮之神。三物無形有象,生身以后之物。”此乃“后天精氣神”。至于“元精元氣元神”,劉氏解釋說:
精氣神而曰元,是本來之物。人未有此身,先有此物。既有此物,而后無形生形,無質生質,乃是怙恃未交之前而來者。方交之時,父精未施,母血未包,情合意投,此中杳冥有物,隔礙潛通,混而爲一,氤氳不散。既而精泄血受,精血相融,包此一點真。變化成形,已有精氣寓于形內,雖名爲三,其實是一。一者,混元之氣;三者,分靈之謂。一是體,三是用。蓋混元之體,純一不雜爲精,融通血脈爲氣,虛靈活動爲神。三而一,一而三。所謂上藥三品者,用也;所謂具足圓成者,體也。不得言三,亦不得言一。學人多不知三而是一,一而是三,或抱元守一,而落于著空;或煉藥三品,而掉于執相。著空執相,皆非還元妙理。還元者,即還元精元氣元神也。若欲修道,先要知的此三物在混元中潛躲;離乎混元,便非後天精氣神本體;掉卻本體,不是元物。[15]
所言甚為明白清楚。“還元精元氣元神”,以與混元之體合而爲一,恰是所謂煉神還虛,亦即前述Robinet所說,使個體得以更生之法,是謂內丹術之極致。
內丹家既強調生命雙修,于是亦區別“天賦之性”與“氣質之性”,與儒家相通。劉一明論“真假生命”云:
性有天賦之性,有氣質之性;命有天數之命,有道氣之命。天賦之性,知己良能,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;氣質之性,賢愚智不肖、秉氣清濁邪正不等者聚會場地也。天數之命,夭壽窮通、富貴困亨、長短紛歧者也;道氣之命,剛健純粹、齊平生逝世、長時長存、六合不違陰陽不拘者也。天賦之性爲真,氣質之性爲假;道氣之命爲真,天數之命爲假。真者後天之物,假者后天之物;後天在陰陽之外,后天在陰陽之中。此真假分歧,生命有異。修道者,若知修天賦之性,以化氣質之性;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;瑜伽教室生命之道得矣。
閩一得對此說年夜爲贊賞,以爲“一切生命,蓋已和盤托出”,“非下數十年苦功”者不克不及道。[16]此中“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”一語,最堪留心。若所欲“化”的“氣質之性”與所欲“轉”的“天數之命”不限于一己的小我范圍,而是推擴及于人間世,甚至整個宇宙,即是“醫世”與“相天”了。
二、王船山“相天”之道
全真道以盡心窮理爲性功,調息煉氣爲命功,知行并進,一治心,一治身,二者如車之兩輪,不成或缺,故曰生命雙修,下手處則在“心息相依”。明代廬山隱士萬尚父有《聽心齋客問》,論心息相依云:“心依著事物已久,一旦離境,不克不及自立。所以用調息功夫,拴系此心,使心息相依。‘調’字亦不是意圖,只是一呼一吸牽掛捆紮耳。誠意離境,則無人無我,更無息可調,只綿綿若存。久之,天然純熟。”[17]此一“綿綿若存”的境界,便是所謂真息。王龍谿于調息功夫深有所得,說道:
自今言之,干屬心,坤屬身;心是神,身是氣。身心兩事,即火即藥。元神元氣,謂之藥物;神氣往來,謂之火候。神專一則自能直遂,性宗也;氣翕聚則自能發散,命宗也。真息者,動靜之幾,生命合一之宗也。一切藥物老嫩,浮沉火候,文武進退,皆于真息中求之。“年夜生”云者,神之馭氣也;“廣生”云者,氣之攝神也。六合四時日月有所不克不及違焉。不求養生,而所養在此中,是之謂至德。盡萬卷丹經,有能出此者乎?[18]
又指出,調息與致知,工夫本是不貳:
調息與數息分歧:數息有興趣,調瑜伽教室息無意。綿綿密密,若存若亡,息之收支,心亦隨之。息調則神自返,神返則息自定,心息相依,水火自交,謂之息息歸根,進道之初機也。然非致知之外還有此一段工夫,只于靜中指出機竅,令可行持。此機竅非臟腑身心見成之物,亦非外此別有他求。棲心無寄,天然玄會,慌惚之中,可以默識。要之,“無中生有”一言盡之。愚蠢得之,可以立躋圣地,非止衛生之經,圣道亦不過此。[19]
所謂生命雙修,這兩段話是極好的歸納綜合。明以后儒道互攝,甚至會通三教的趨勢,即此可見。
王船山排擠佛老,不遺余力,但是頗有取于內丹之術。其《楚辭通釋·遠游》釋“軒轅不成攀附兮,吾將從王喬而娛戲”云:“仙術紛歧,其比來理者,爲煉性保命,王喬之術出于此,如下文所詳言者,蓋所謂年夜還,一曰金液還丹是也。”釋“保神明之清澄兮,精氣進而麤穢除”云:“精氣,後天之氣,胎息之本也。麤穢,后天之氣,妄念狂爲之所自生。凝精以除穢,所謂鑄劍也。”釋“見王子而宿之兮,審壹氣之和德”云:“見王子,謂服王喬之教也。宿,與肅通,敬問也。壹氣,老子所謂專氣。東魂、西魄、南神、北期、中心意,皆含後天氣以存,合同而致一,則與太和長久之德合,所謂‘三五’也。審者,揀旁門而專求王喬之妙旨。”其子王敔案語曰:“三五,即〈河圖〉中宮之數。道書云:‘東三南二還成五,北一東方共之。’又云:‘三五一,萬事畢。’二與三爲伍,一與四爲伍,合中宮之五,所謂三五。”[20]由此可見,船山于內丹工夫,深知此中三昧。“精氣”、“胎息之本”如此,恰是前述劉一明所謂後天生物之祖氣,亦即教學場地虛無、天然,或道。所謂后天麤穢之氣,則與劉氏所謂呼吸氣、思慮神、交感精相應。“凝精以除穢”,“合同而致一”,乃劉氏所謂“修天賦之性,以化氣質之性;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”。“與太和長久之德合”,則“神與道合”之“年夜還”也,是謂生命雙修之極致。
船山《思問錄外篇》有曰:
玄家謂“順之則生人生物”者,謂繇魄聚氣,繇氣立魂,繇魂生神,繇神動意,意動而陰陽之感通,則人物以生矣。“逆之則成佛羽化”者,謂以意馭神,以神充魂,以魂襲氣,以氣環魄,爲主于身中而神常不逝世也。嗚呼!彼之所謂秘而不洩者,吾數言盡之矣。[21]
這段話與上述龍谿所謂“盡萬卷丹經,有能出此者乎”,意指雷同,口氣更是如出一轍。可見船山與龍谿,雖爲學主旨各別,瑜伽場地(按:在船山看來,龍谿太過圓通,缺少壁立萬仞的嚴肅氣象,下開李贄諸人猖獗之風。[22])但是主張心氣兼治,以收變化氣質之功,其實并無二致。心氣兼治的工夫,則有取于內丹術,亦二人所同。此即船山所謂“三教溝分,至于言功不言道,則一也”;[23]龍谿所謂“愚蠢得之,可以立躋圣地,非止衛生之經,圣道亦不過此”,亦略同此意。可是須留意,“愚蠢得之,可以立躋圣地”一語,乃船山所期期以爲不成者。孔子說過,仁者“爲之難,言之得無訒乎?”(《論語·顔淵》)在船山看來,“立躋圣地”如此,與“爲之難”正相反,釋、老之弊,即在于此。爲圣學者,當用功不息,逝世而后已,豈能依附一瞥之慧?[24]據此而言,龍谿所獲,僅止“慧”罷了。
張伯端《悟真篇》卷上七律之二云:
人生雖有百年期,壽夭窮通莫預知。昨日街頭猶走馬,今朝棺內已眠尸。
妻財地下非君有,罪業將行難自期。年夜藥不求爭得遇?遇之不煉是愚癡。[25]
內丹家修煉的主旨,在此清楚提醒,即跳出壽夭窮通種種無常,使一己之神與太虛同在。成書于明代中葉的內丹中派要籍《生命圭指》一書,兼采儒、釋,以生命雙修爲宗,對此有更爲詳細的幫助。其〈年夜道說〉云:
夫人欲免輪回,而不墮于世網,莫若修煉金丹,爲升天之靈梯、超凡之徑路也。其道至簡至易,雖愚蠢君子得而行之,亦立躋圣域。……呂祖有云:“辛苦兩三年,快樂千萬劫。”蓋天有時而傾,地有時而陷,山有時而摧,海有時而竭。唯道成之后,乘飛龍,駕云霧,翺翔天外,逍遙虛空,數不得而限之,命不得而拘之,真常本體,無有盡時。回顧世間之樂,何樂如之?[26]
劉一明則以“真身”、“幻身”論“存亡有無”,有曰:
人自有生以來,內躲後天精氣神,以養法身;外得后天精氣神,以長幻身。及至二八之年,后天用事,後天退位,順行造化,陽氣漸消,陰氣漸長,而存亡之根,于此立矣。自此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陰氣旺而陽氣衰,正不勝邪,一日之間,千生萬逝世,忽而陽氣盡,陰氣純,其不歸于年夜化者,誰哉?……惟年夜修行人,知存亡之關,明有無之竅,于存亡受氣之初,逆施造化,竊陰陽,既能扶陽氣漸生,又能抑陰氣漸化,更能使陽氣長生而不逝世,陰氣長逝世而小樹屋不生,所謂逝世中求生、無中生有者,此也。[27]
內丹家修煉的主旨,就在于“逆行”,即扶陽氣、抑陰氣,最終由“后天”返于“後天”,使一己之“真身”共太虛而長存。
船山對此等說法五體投地,以爲不僅尋求不逝世爲荒謬,並且這種尋求自己就是惡之年夜者,說道:“六合之化,以其氣生我,我之生,以魄凝氣而生其魂神,意始發焉。若幸六合之生我而有興趣,乃竊之以背天而自用,雖善盜六合以自養,生也有涯,而惡亦年夜矣。”又說,“生之情”本是“有其生而不容已者”,天既“命我而爲人”,自當“體天以爲命”,但是須知,“存亡爲數之常然,無可何如者”,故“知而缺乏勞我神”。同時又須知,人之“本合于天”,自當“有事于天”。但是人之“所以立命而相天者”(相者,輔助也),并非“無可何如”、不得否則,而是全賴我的“獨志”,依自不依他。須知幽明始終,其理不貳:
人之生也,天合之而成乎人之體,天未嘗往乎形之中也。其散也,形返于氣之實,精返于氣之虛,與未生而肇造夫生者合統一致,仍可以聽年夜造之合而更爲始,此所謂幽明始終無二理也。[28]
此一說法的依據,乃是船山氣化一元論的宇宙觀與人道論。年夜意是:通宇宙惟是一氣,無始亦無終。氣則含有兩種分歧的“德”或效能,所謂陰與陽。陰、陽相摩相蕩,相反而相成,終古無有已時。這宇宙太始之一氣,自作主宰,清通無礙,純粹而靈,故謂之“神”,亦謂之“太虛”、“太和”、“太極”,亦便是道。太虛清通無礙之氣,因陰、陽彼此感化,先是凝成“地氣”或“五行之氣”,由至清轉而爲稍濁,不及原初狀態之靈而純。繼而地氣凝成形質,則更爲有礙。就人而言,所以有靈,在于有心。心之所以靈,則因此中函有太虛之氣,是爲“性”,爲“神”。此性或神爲人身中“地氣”所包,地氣則又爲人的形質所限。心中之“神”,雖直接得自太虛,然自人既生之后,便與“五行之氣”路況往來,彼此影響。形質與地氣之間,亦是彼此感化,攻取百端。于是人各分歧,其心中之神亦清濁有異。但是人有其主動性,對于五行之氣及一切外物,能自取自用,是以其“神”最終是清還是濁,端賴于本身。[29]船山之所以強調“獨志”者,以此。
船山又吸取釋教唯識宗種子現行相熏之說,并以其氣一元論改革之,使其實體化,認爲人平生所作所爲所思,皆不會消滅,而是一概融進于其“性”之中。人逝世后,“所行之清濁善惡,與氣俱而游散于兩間,爲祥爲善,爲眚爲孽,皆人物之氣所結,不待逝世而始爲鬼以滅盡無余也。”“蓋神氣者,始終相貫,無遽生遽滅之理勢,念之于數十年之前,而形之也忽成于一旦,故防之也不成不早,不得謂此念忘而后遂無憂,如釋氏心忘罪滅之說也。”[30]個體與宇宙,既是這般相關,凡有責任心的賢人正人,自必終身兢兢業業,使舞蹈教室形、神兩無所虧(因爲形與神本是彼此影響,彼此感化),俾逝世后其神還歸太虛一氣之時,不遺太虛以疵纇,使“六合清純之氣,繇我而摶合”,“上以益三光之明,下以滋百昌之榮,流風蕩于兩間,心理集善氣以復合,形體雖移,清醇不改,必且爲吉利之所翕聚,而年夜益于全國之生”。此乃“無功之功,神人之相天而成化”者也。[31]至于其“相天”之方,則是嚴格的品德實踐,加之以內丹調息煉氣工夫,以求“凝精以除穢”。亦即以“胎息之本”的“後天之氣”,往除“妄念狂爲之所自生”之“粗穢”的“后天之氣”。其進手工夫,乃是“心清魂定,受一陽自生之機”,即所謂“以后天氣接後天氣”。其極致則是“以後天氣化后天氣”,使“凡濁皆清,而形質亦爲靈化”。[32]
前述《聽心齋客問》篇終,論釋、老主旨與儒門同異曰:
孟子曰:“殀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”夫修身只是居心養性,存其心,養其性,以事天,則造化在我。故又曰:“盡其心,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”知天則六合不息,文王之德之純,“于穆不已,無聲無臭”,至矣者也。長生烏足以盡之?求長生者,以殀壽貳其心者也。仲尼曰:“朝聞道,夕逝世可矣。”夫聞道則六合合德,日月合明,四時合序,鬼神合其吉兇,非神宰太虛乎?即所謂知天也,夕逝世可矣。未嘗逝世也,何須求長生耶?故文王之神在天。《詩》曰:“文王陟降,在帝擺佈。”夫陟降于帝之擺佈,非飛升而何?此吾儒之飛升,其亦異乎二氏之飛升也與!
知天則神宰太虛,即不逝世矣。曰“夕逝世可矣”,孔子若曰“不用更求長生也”。深哉!深哉!(頁13)
萬尚父此書所述,滿是內丹修煉之術,篇終這一段話,道出了身爲儒家而孜孜于調息煉氣的緣由,與王船山所謂相天,實無二致。從中可見明代儒家中,原自有此以內丹煉氣工夫結合儒道的一派,其目標不在求一己之神的不逝世,而在“神宰太虛”,爲功于六合。
船山更認爲,人與萬物本是一氣相通,故圣人在生之時,亦能以其神氣補六合之缺點,使六合間偶或 TC:9spacepos273